即以浮屠語，還贈浮屠人

                 ——蘇軾《清風閣記》鈔記

      據《蘇東坡年譜》所載，《清風閣記》作於治平四年(1067年)，是時蘇軾因父喪正在家鄉眉山守孝。此時，成都文慧大師應符多次致函，求蘇軾爲他所建清風閣作記，乃至“五返而益勤”，終於打動了東坡，爰有是篇之作焉。如果我們理性地審視文慧應符的這五次求文過程，其間自然少不了佛門教義之討論，因而東坡在不能已的情況下作記，竟是站在宗門內來闡揚的。文中雖說是“戲為浮屠語”，其實則是用很嚴肅的態度來對待的。

      首先，蘇軾以應符的名與應符其人的名實關係展開，《莊子》謂“名者實之賓”，那麽應符這個符號僅僅只是文慧大師的一個標識，並非應符本人，這是第一層。另外，關於清風閣這個室宇，也莫過於您應符棲身之所，更與清風之間渺不相關。再進一層，作為應符的身軀，不過是您姑且寄寓之所，一旦四大體解，必將塵土各歸。而所謂“閣”者，不過是你暫且棲身的室宇，隨著因緣際會，必將成住壞空。那麽，無論是你寄托之身軀，抑或是你棲身之室宇，您文慧大師均不能擁有它，僅是隨緣際會罷了，又往哪裏去安名呢？既然連名字都無所安立，那麽更用不着去作記了。這段文字站在大乘佛教的緣起性空角度展開，非但破斥了應符的名與實之不齊一，同樣也破斥了作為名為清風的室宇之名實不齊。而作為身軀與室宇，不過是因緣和合而成，二者均是主體人所無法佔有與把捉的，因而作記也只是權宜之事了。

      在此基礎上，蘇軾進而對於身外之物大加破斥，所謂“放心遺形而強言之”，乃是放捨心胸超出形器之身軀而勉強爲說，同時也要求應符同樣採用放捨心胸超出形器之身的心境來接受這個境界。作為樹木，本生於山中，作為流水本鍾聚於淵藪，這些身外的事物並非以人的意志左右而生滅，更是人們所無法佔有的。可是世上不少癡人總是將這些自在之物視為己有，這難道不是最大的糊塗嗎？天地之間相互摩擦，虛空中的氣體與有形的山川相推蕩，由是而產生了風。風作為外物，它是無法把捉的，縱管你拼命去追逐它也不可能得到它，可您竟然要拿它來作為您室宇的名號，而我竟要給你這不可把捉與追逐名物作記，這難道不是更大的糊塗嗎？

      雖然如此，世間所謂自己據有（外物）而不認為是糊塗的人，與上述情形又怎樣分辨呢？假如認為可以據有，則您也可以據有此風，那麽用來作為齋室的名稱未嘗不可，我給您齋室作記也未嘗不可，並非是糊塗。只是那風生起於空曠遼遠之處，在高山大川間徘徊不定，在城廓與道路間激盪穿越，然後緩慢地如蕩漾的水波一般泛漫於您的軒窗、欄杆與帷帳之間。假若您伏案而觀，仔細體會其中奧理，自會有所得的。那風力產生於激盪，並非是自己發力，而是賴外物推蕩所致，因而作為風的自身並不會勞累。外物之形貌產生於目遇，並非外物自己爲形，乃是目所接觸而產生的感觀，因而外物給不同人的印象也呈千差萬別，並無窮盡。假若以這樣的心量去觀照齋室，觀照宇宙間萬事萬物，則自然是森羅萬象，皆將觸目菩提。

      通觀全文，其中牽涉到這樣一個審美命題，即世間外物是人所無法佔有的，但在此物入目會心之際，則美感於爰生焉。因而作為審美主體的人，萬不可有絲毫的佔有之心，但在去除一切佔有雜念之後觀物，方可使得森羅萬象齊露法身。這種審美觀之產生，在東坡稍後的《赤壁賦》中，發揮到了極致：“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清風閣記》中蘊含的智慧，在今天仍具啟示意義。現代人常陷入對物質利益的執著追求，而蘇軾般若空觀視物，以“不執著”的哲學觀提醒我們：真正的快樂源於內心的自由與開放，而非對外在事物的佔有（亦即入目會心）。蘇軾在文末提出的“嘗試以是觀之”（嘗試以這種眼光去看待），也是一種邀請，邀請我們以“力生於所激，而不自為力”的視角看待萬事萬物。這種視角超越二元對立，讓人們在紛繁世界中保持心靈的自在與安寧。真正的主宰不是通過佔有，而是通過意義的賦予實現的，而真正的美感也僅產生於入目會心之際。這種思想跨越千年，依然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為我們在紛繁复雜的現代生活中提供了一劑清涼良藥。

         附原文《清風閣記》

      文慧大師應符①，居成都玉谿上，為閣曰清風，以書來求文為記。五返而益勤，余不能已，戲為浮屠語②以問之曰：符，而所謂身者，汝之所寄也。而所謂閣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與閣，汝不得有，而名烏乎施③？名將無所施，而安用記乎？

      雖然，吾為汝放心遺形而強言之④，汝亦放心遺形而強聽之。木生於山，水流於淵，山與淵且不得有，而人以為己有，不亦惑歟？天地之相磨，虛空與有物之相推，而風於是焉生⑤。執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不可及也，汝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為汝記之，不亦大惑歟⑥？

      雖然，世之所謂己有而不惑者，其與是奚辨⑦？若是而可以為有邪？則雖汝之有是風可也，雖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為汝記之可也，非惑也。風起於蒼茫之間，彷徨乎山澤，激越乎城郭道路，虛徐演漾，以汎汝之軒窗欄楯幔帷而不去也⑧。汝隱几而觀之，其亦有得乎⑨？力生於所激，而不自為力，故不勞。形生於所遇，而不自為形，故不窮。嘗試以是觀之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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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關於成都文慧應符法師的行狀，由於文獻並無記載，只得暫付闕如。此法師的名諱，幸賴蘇軾此記而存於世。查東坡年譜，此文作於治平四年(1067年)。

       ②浮屠語：猶佛家語。浮屠，梵語buddha之古譯，新譯為佛陀。

       ③有：佔有。烏乎：怎樣，怎麽。

       ④放心：放寬身心。遺形：超脫形骸，精神進入忘我境界。強言：勉強言說。

       ⑤相磨：指物體互相摩擦。虛空：指天空。相推：互相推移。

       ⑥謂風是無法把捉之物，而您用來作為居室名，我又為您作記，這不是大糊塗嗎？

       ⑦奚辨：如何分辨。

       ⑧彷徨：徘徊，來回走動。虛徐：舒緩。演漾：如水波蕩漾。汎：同泛。欄楯： 欄桿；縱為欄，橫曰楯。幔帷：帷幕。

       ⑨隱几：靠著几案，伏在几案上。《莊子·齊物論》：“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隱机：猶隱几也。

       ⑩嘗試以是觀之：謂嘗試用這種眼光去看待。即以“力生於所激”與“形生於所遇”的視角去看待天下萬事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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